放寒假前不久时,我在学校抽空读了一本书:《我的二本学生》——“相当于作者黄灯的教学札记,这里面有她15年一线教学经验的分享,对4500个学生的长期观察和长达10年的跟踪走访,也有两届班主任工作的总结思考,更有近100名学生的现身说法,是黄灯向读者描摹一群年轻人生活剪影的尝试。”作者在书里并没有像布尔迪厄等人所著《世界的苦难》那样进行大段大段的对话描写,而是直接以班主任的身份来讲述学生的故事。这篇文章也是我的一次尝试,在采访的基础上,以自己的视角,去描述别人的故事。

前天,我的一个大学老师问我“什么时候讲讲女性主义”,我随即爆肝50多页PPT,昨天下午在钉钉群直播,以李银河的《女性主义》为主线,一口气讲了80多分钟,还差点忘了晚上七点有约一位MtF1朋友(就称她为N吧)进行语音通话采访。我以为她也忘记了,好在她在快八点的时候回复我,只是“刚起床”,等她准备了一会儿,我和她进行了大概一小时的对话,顺带记了两三页的笔记。我想,这是我向“了解跨性别群体”迈出的一大步,现整理好内容,记录如下。

N从小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由于父母离婚,天各一方,她不得不在两个城市间来来往往。虽然她开始被判给了父亲,但后来还是被母亲接去了上海。N从二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写小说,还看各种“奇怪的书”、“大人的书”、动画片,即使有时什么也看不懂,她还是会继续看下去。我认为这也许跟她现在仍然坚持写作有关。她喜欢“记录身上发生的事”,写一些世界观和理论。当然,她也喜欢唱歌、打游戏、发推、和姐妹出去玩、聊天。

我很好奇,N是什么时候决定去成为MtF的呢?她说,大概是在初二到初三的时候吧,那时,她跟女朋友分手了。当时有些“被其他人骗着”去吃药的感觉,并且,N抱着一个明确目的:“想要成为女孩子”。说到这里,她似乎很懊悔,说这个目的“完全是错的”。不久,N被母亲发现吃药的事情,被迫停药,去年9月重新开始吃,而后12月初又被发现,大吵一架后,N被赶出家门,现在和朋友一起住着。

“我并不是选择去成为一个MtF的”,N说,“而是注定要成为的。”——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N正好反了过来。

N还提及了一件非常久远的事情:在幼儿园的时候,班里的男生比女生多,但是上课时只有很少的蓝色凳子和很多的粉色凳子。N并不能总是抢到蓝色的凳子,她那时就觉得“性别不太重要,坐粉色的凳子也没关系”。这可能是她成为MtF的无数原因中的一个。

在MtF的圈子里,她们会自称“木桶饭”2,因为“吃药”常被说成“吃糖”,所以也就有“含糖木桶饭”和“无糖木桶饭”的说法。N是“含糖木桶饭”,她不仅口服,而且注射药物。这些药物产自新西兰、泰国和日本,可分为抗雄激素药物和雌性激素药物两种,据她说,口服药物“色普龙”(醋酸环丙孕酮)200元左右一盒,“补佳乐”(戊酸雌二醇片)则是180元左右。一盒药差不多能吃两到三个月。

那么,服用药物之后,身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就先从生理上开始说吧。一开始没什么,后来变化逐渐增大。胸部发育、皮肤变好、头发增多、体脂率上升、体重变轻、难以勃起……其中有些变化对N来说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因为她和大多数人的变化相反。虽然体力也有所下降,但做事的效率却有所提高,“就像体力槽变短了那样”,N笑着说道。至于心理方面的变化,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不仅思维会变得女性化,而且在性方面获得的心理快感变得更加重要。性幻想的次数显著增加,“感觉(sense)”变得模糊,变得想要去依靠别人。

在跨性别群体间,GD是一个常用词汇,即“性别焦虑”(Gender Dysphoria),其根源就是“生理性别”与“心理性别”的不匹配。我问N是否因GD而感到痛苦难受,她说自己的GD并不是非常严重。作为非跨性别者,我必须努力尝试才能理解一些GD的具体感受。除了对自己的生理性别感到深深的厌恶和难受之外,N说,她会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量女性化,去模仿所有能想到的女孩子的动作举止。当然,自己接受自己是“女孩子”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他人认同”。无论如何模仿,都与“真娘”3差那么一点儿,这也许就是MtF群体的无奈吧。

因为跨性别身份给N带来的“麻烦”,无论怎么想都不会少。她直接举了个“发生在3小时前”的例子:穿着lo裙出门,被邻居老大爷盯着看了好久。我想,跨性别群体亟需“被有礼地对待”,尽管大多数人是“不理解、不接受”的。N说,从“排斥与否”到“接受与否”再到“理解与否”,层层筛选下来,不排斥、能接受、能理解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也赞同这一说法。

我又问:从社会学、政治学等角度来说,你觉得跨性别是一个怎样的“问题”?N表示,现在喜欢“二次元”的年轻人和小孩子很多,他们对“可爱”有一种向往。这也算是亚文化的一种,包括来自社会观念的影响,他们觉得“做男孩子很困难”,当然,其实做女孩子也很困难(笑)。我提及“雌堕”这个词,她觉得大概有三分之一的MtF处于这个状态。我一时难以给“雌堕”下定义,只好用一些语句来描述:完全沉溺于性爱、寻找包养自己的“主人”、在推特等平台上发布自拍色情视频、贩卖自己的贴身衣物、按客人的要求定制“图包”……毕竟,很多MtF是在高中或是大学“觉醒”的,赚钱养活自己并不现实。

才做完《女性主义》选讲的我,紧接着问N,MtF从男性气质的“束缚”走向女性气质的“束缚”,是不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你说得对”,N说,但是,MtF不得不学着去习惯“女性”这一角色,虽然会有难受和强迫的意味,例如获得“女孩子不能说脏话”之类的刻板印象等等,然而,这是一个必要的过程。“其实我觉得跨性别这个词不应该存在,但我们又不得不有一个形容词去描述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不一致的人。”在父权制体系下,女性当然是处于受压迫的地位,但其实男性也一样受着压迫。人们对MtF的歧视是三重的:因生理性别产生的“男性歧视”、因“跨性别”而产生的“跨性别歧视”以及因选择成为女性而产生的“女性歧视”。

在采访的末尾,我希望N能够对MtF群体说一句话。她想了想,说,不要为了“变成女孩子”,或是为了“某些人”而去吃药,一定要好好思考后再决定是否吃药。吃药是因为有“病”,有“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不一致”的病。此时,我想起许多MtF在推特上晒出的“证”:一张写着潦草的“易性症”三个字的医院证明。有不少MtF为了这一纸证明而苦苦挣扎着,与此同时,我感觉,MtF,或是“跨性别”三个字,筑起了一座围城——在外面的人想进去,在里面的人想出来。

作为顺性男4,我肯定不能100%理解一个跨性别者的感受,可是我喜欢听故事、讲故事和写故事,我也愿意接触(包括我在内)更多的LGBT5群体成员,记录ta们的故事,让ta们的声音被更多的人听见。——我受到了召唤,我将一往无前。


  1. Male trans Female,跨性别女性(生理性别为男)
  2. 即“mtf”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3. “娘”为日语舶来词,即“女孩子”
  4. cis-male,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均为男性的人
  5. 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